海上乘槎侣,仙人萼绿华

【鬼使黑白】维常之华(一)

 一句话总结:一段关于前世今生,求而不得的骨科虐恋……

 


维常之华(一)

 

 

棠棣之华,偏其反而。岂不尔思,室是远而。

未之思也,夫何远之有?

 

 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

 

黑羽是因叶间重露打湿在眉间而惊醒的。他猛然坐起,心脏沉而重地跳突一下,脑中嗡鸣之声余音不绝,全身上下的骨头如同被打散后,又一块块拼接而起,无不透出生涩和冷厉。

 

青山余晖外,神社的暮鼓已然敲响,黑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,环顾四下,见已无野兽影痕可寻,方使得他长舒一气。

 

篓中柴木早在近乎绝命的逃窜中不知散落何方,便将编篓扔至树下,重新躺回地面。他神色平静地望着头顶漏下微光的一线天空,与之相伴的,唯有一呼一吸间冬雨壤沫的清香,一弦一柱穿映疏帘的斜阳。

 

晚归的几点寒鸦尽数还林栖巢,他十指深陷进软湿泥土,慢慢撑起手臂,仰卧过久,头重脚轻,往前踉跄了几余下方勉强稳住身形。黑羽捡回空空如也的竹篓,步伐一深一浅,往炊烟次升的村庄走去。

 

 

居筑内飘起的青烟如此柔弱,似是无骨,霜野的广袤和寰宇的无边令之畏惧和惮忧,但又义无反顾地献身此中,于是青丝成白发,红颜铸枯骨。

 

这正是黑羽所向往的。

 

 

今日至此,自己所见所遇,皆已是晦气透顶,然而他知道,家中定还有些更是糟糕倒霉的事,揣怀森寒的刀刃,藏隐阴冷的毒药,翘首以待。

 

果不其然,父亲之于他的态度,无非不过一顿暴戾至极的拳脚。他知道同这个烂醉如泥的男人同处一堂的最好方式,便是关紧喉舌,封闭耳目,掐停心跳。不言,不闻,不视,不活。任何恸心的解释和宛转的求情,面于此刻,皆是徒劳。

 

“废物!他妈的废物!”他的脸醉得发红,又因暴怒渐色成紫,圆睁双目仿佛随时便会绽裂,迸射淅淅沥沥黑紫青红的腐糜。

 

他抬起腿蹬了黑羽一脚,黑羽只觉耳畔似有风拂过,腰际便结结实实撞在灶台棱角上。难以言喻的痛楚撕裂他的身体,花黑两眼中横空劈过一道闪光,疼得他脑仁欲裂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
 

黑羽软软靠在砖石上,直到一张巨大黑影笼网他全身。一双掌心粗砺的手掐住他的脖颈,力道越来越大,黑羽喘不过气,泪花不断冒出,眼白抽搐着上翻。突然,他被狠急地朝墙壁撞去!额角之血顺着他的脸庞静静流淌,渗入眼中,晕染苍黑,又慢慢泣出,仿若血泪,含怨带恨。他的意识开始涣散,终至溃不成军。

 

“呜……哥哥!”黑羽耳朵贴在地上,听到一阵衣地摩擦的簌簌之声,随后有冰凉之物扶上他一侧的肩头。右眼浸染血液,埋入尘泥,只好以左目视之。

 

视线迷离,所及唯有烟松雾白。

 

月白吗?

 

“哥哥,哥哥……”

 

……月白啊。

 

 

他凝着目光去寻艰难撑开脱力的下颔,喉嗓腥甜,竟是嘶哑到发不了任何声息。仿佛耗尽生平气力,唯言一字。

 

 

“……滚。”

 

 

憔悴的女人在这场混乱开战前,正就着残阳择摘荇菜。此时,那些红紫汁液顺着她嶙峋的骨弧,珠珠滴落,碎死泥中。她面如金纸,两片惨白而干涩的唇皮堆于肤表,忽如筛糠般剧烈颤抖。她无意识“啊啊”两声,突然扑了上去,迎着月白的后脑扇下数记耳光!

 

“鬼啊,你这恶鬼,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东西……不祥之人呐!”

 

一声一句,透尽哀凉凄惶。

 

 

这对疯癫的男女先是前后进列对他们的辱骂殴打,又因不知何起的缘由,竟扭扯厮打起来。女人叫喊声嘶力竭,男人骂吼不堪入耳,荇菜幽淡的苦味,鲜血浓稠的腥味,渐渐充斥了整间屋所。

 

黑羽方才被母亲抓破眼角,指甲险些刺入眼球,致于盲瞎。他紧紧揽住怀中的月白,缩进角落。若不是月白偶尔漏出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抽噎,他还以为自己所抱并非活人,而是一具已经安静死去的尸体。两人抵住额头,都觉得对方滚烫如火。

 

耳中脉理丰富的血液皆奔聚到一处,仿佛下一刻便可能因过重的压力而四分五裂,血流如注。身上的患痛开始变得麻木而不觉,脑中闪现的念想却一瞬一瞬来地迅疾而浓烈。

 

无数悲烈淋漓的断肢残臂,幕幕极致酣畅的生离死别,如白布上炸开黑红树果,怵目惊心。

 

 

他记不真切自己的少时,也许是不愿记得真切罢。

 

他渐渐成了一尾离水的鱼,哪怕翕张都是虚妄至极,目光所触,泼天血雾弥漫重叠,一切清晰且强烈的感觉都逐渐变得渺远而飘幻,甚至自他的身体中抽离而去。

 

他不但心死,连灵魂都是空的。

 

 

“水……”胸腔内血膜彼此挤挲,仿佛下一刻便有血泡压上喉头。

 

黑羽一袭伤痛,于震天鼾声中迷濛惊醒。他撑开千斤重的眼皮,轻眨数下,待眼睛渗进屋顶漏下的清皎月色,方发觉自己面朝堂中,侧身躺在屋角。夜凉如水,庭阶寂然,月影反照,室始洞然。一团灰青之物跪立在水缸前,伸臂欲够缸中之水。那人手抖得厉害,舀了数次,不是洒回过半,便是浮浊太多。

 

哪怕月白转回身,膝行迎面回到他这里,黑羽的目光都始终紧紧钉在他身上,生怕他跑了似的。满面蓬垢,白雪陨灰,唯独一双眼睛是亮彻的,膝碗伤痕,有些几乎深可见骨。黑羽心绪杂芜,无边悲凉将血液烧得更热,更烫。

 

他用尽全身之力也只够微微抬起抽搐的小指,只好半阖眼眸,强忍怒卷而上的阵阵睡意,静静看着月白,满身的银月。

 

沉寂是一条宽阔而水深的河,在他们之间缓缓淌过。

 

衣衫破烂肮脏,白发污灰邋秽,羸瘦如骨,黑羽那颗刚刚想要变得坚硬如铁、淡漠迟钝的心脏,此时裹了千万银针,紧密攒作一团。

 

“哥哥。”他极轻极轻地唤了黑羽一声,支起一臂撑于地面,保证着自己与他若即若离的距隔。月白不敢随意碰动黑羽伤痕累累的身体,他怕他因此疼痛愈烈。尘埃在一柱柱清辉中流旋曼舞,一些落降黑羽额头,粘连干涸血块,月白轻呼几息,欲将浊物拂去,奈何终究是吹影镂尘。

 

    

想去亲近,却又忧怯。

 

 

凄凉,愤怒,无奈,绝望,欣庆,千丝万缕,百感交集。黑羽想告诉他很多东西,但既不知从何说起,又无力可说,千言万语,万语千言,千回百转,百转千回,汇及口头,只余浑沉一息。

 

他气若游丝,连抬起手掌轻抚月白头发的动作都是一种妄想。只好牵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,无声地动了动嘴唇。

 

 

还活着,别哭。

 

 

月白抬袖掩拭眼角泪光,脑袋往旁侧偏移,一束如练月光便倾泻在黑羽眼睫上。仿佛萤火微光,如若明日晨辉,他的脸一半浸于光晕的朦胧,另一半则陷入漆黑的真实。

 

“哥哥,水。”

 

黑羽抬起眼睛,里面有过的万千色彩,此时全部敛成一汪如夜的漆黑。月白将水瓢缘抵至他的嘴唇,微倾几寸,水却从罅隙中滴漏,落在地面,沁出一个个圆形的印记。他手腕不稳,险些将水倾洒殆尽。

 

见黑羽上下牙关咯咯打颤,又始终垂着头,滴水不进,月白只好自己先含入一口,再贴上黑羽嘴唇,慢慢渡入。当甘冽的滋味滚珠似的滑入焦渴的喉咙,黑羽感觉四肢百骸皆被疏通,席卷而来的痛感再度明晰可辨起来,只得沉久喟叹一声,不知意味疼痛还是舒畅。

 

 

尘寰之恶,莫过于此。世间至美,不过如斯。

 

 

月白退离的时候,黑羽尚存一些不可遇光的留想,种种妄念在黑夜中无限地放大。他倒希望如此下去,自己窒息而死也是无妨。他睁开微阖的眼睛,月白靠过来,与他额头相抵。

 

“我在这里。”

 

 

在家被父母凌虐也好,在外为乡邻指辱,同龄欺压也罢,他何尝不是想着时时刻刻保护月白!他生就白发素肤,哪里能算是一种过罪。那些无中生有的指控与不屑,他不该承认,无须忍受!

 

何其所幸,于万千悲鄙中,他从未在月白身上见过那种从骨子里透溢,无处遁寻的卑贱。

 

 

“哥哥?”

 

月白睁开眼睛,发现黑羽鼻息均匀,沉沉睡去。他的手掌轻覆在月白之上,含着习习夜风中冰凉的温柔,在凄薄世态中带给他无边暖意。

 

月白将指骨嵌入黑羽指间,拇指自指根轻轻滑到指尖。还不够,他微微皱眉,又似不放心一般,轻力捏压几番。见彼此十指紧切扣连,再也难解难分,方安心合眸。

 

“哥哥,别丢下我……”

 

 

一片轻若羽絮之物飘落到黑羽眉上,他生来敏觉,睁眼旦寻究竟。

 

簌簌轻雪敛聚于细柔风卷,回转飞舞,似芦花,如蒲草,在淡柔的聚光下,与尘共舞。玉树琼花,烟萝苍霜,他低头看向靠在他颈间的月白,如扇的睫毛微微扑闪,仿佛雪已在其上成就皑皑。

 

他是天地的三般绝色。

 

 

“我来梦中寻你。”

 

 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

 

 

“彼尔维何?维常之华。彼路斯何?君子之车。”

“常棣”也作“棠棣”,后常用以指兄弟。不过我也投了个巧,也拿它用来指代“无常”,即“黑白无常”。

 

 


评论(4)
热度(24)

© 余生不弹 | Powered by LOF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