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乘槎侣,仙人萼绿华

【鬼使黑白】维常之华(三)

 *高虐


维常之华(三)

 

 

棠棣之华,偏其反而。岂不尔思,室是远而。

未之思也,夫何远之有?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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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羽和月白半扶半抱,走路如婴孩,跌撞摇晃。两人穿林拂叶,原路返往村庄。

 

天幕起初依旧漆黑,不见丝毫星辰微光,所触所闻足是一番惊险。一刻钟被无限延长,成了千百年。当黑影渐渐移去,世间方恢复了莺啼燕语、山清水秀的模样,一切恍如一场惊醒的梦魇。

 

 

阔野上篝火的余烬已被狂岚吹尽,徒留数圈焦黑的印迹,将此前盛况证明地无声且哀凉。这片空地上永远不乏喧哗,一座竹建的高台占据去大片土地,之于孩子的视角而言,它非常高大,仿佛可以升入云端,一路架到九重天的宫门前。所筑建材乃折枝捋叶的青竹,截取最是结实韧性的位段,青苍之色年迈而萧寥。

 

“天地,山泽,雷风,水火,八卦相错……”

 

阴阳师们在高台平顶的九宫八卦上依次盘坐,口中念诵咒符,底下围聚的村民一片片如折秧般跪伏在地。“为何以少女的血肉之躯进行了献祭,大天狗大人还会如此动怒……”一人掩袖,侧头微言。“闭上你那张嘴罢,神仙的心思,我们凡俗之人哪里能懂。此事还是交给阴阳师大人们为妙。”语罢,方双双低俯。

 

 

兄弟两人绕过旷地,回到家中,父母皆不见踪影,许是去往村口参豫祭告。

 

尘泥粘身,黏脏至极,显然此时已无闲暇可供燃火煮水,然而近处亦无钟灵神秀之地的暖泉由人闲憩。月白跟随黑羽去往后院,那里除了一所狭隘柴扉,另有一口深幽泉井。

 

黑羽从井中舀出两桶水,褪去月白看不清本色的衣衫,将清寒凝集的井水自他头顶一股倒下。月白浑身湿淋,又无处可依,只得紧拽黑羽衣袖,牙齿因透心的寒气而颤得咯咯直响。月白此前从未见过如此奇像,但生就的本能告诉他,他此时是害怕并畏怯着的。

 

 

黑羽只不过虚长月白两岁,论起来自然也是头一回遇见。但他反复提醒自己,不可惶惧,不可畏缩,千不可,万不可,不可让月白打心眼里觉得他的哥哥是个弱者!若是连信任都消失,自己还能拿什么脸面说要保护他?

 

 

月白只觉四肢劲凉,仿若身坠冰窟,脑袋又昏沉,话讲得也不知所云。但他又觉得,哥哥捏着皂角,轻轻往他身上拂拭的感觉,很是舒服……如若可能,他希望这一刻久一些,再久一些。不知不觉,他便阖了眼,迷迷糊糊抵在黑羽颈间。“哥哥,你……不洗吗?”

 

黑羽的心反复地疼,以至于痛感一上来,甚至都有些麻木。而今听见月白唤他,那股酸胀的感觉竟又卷土重来了。

 

他极想伸出手将他圈进怀里,或者是托起来,像小时候一样,抱起他,仰头看那张冰雕玉琢的脸蛋,蹭一蹭,还能小小地转上一圈。但他一想到自己此时浑身泥秽,只好打消念想。

 

月白素洁的身体仿如一截嫩藕,灵润而精巧,着手便觉是玷辱。黑羽拿来布巾,将人缠裹数层,再把水痕细细拭去,指腹到处摩挲,好让他快点变得温暖起来。

 

现在,他的弟弟又变回了原来那副干净柔美的样子,像新生的婴孩,似初绽的花苞,纯粹又美好,披着月和雪的神圣,还有一些尘间烟火的伶俐。

 

 

他是……我的……

 

只要能……什么都行……

 

 

“好了,你先去睡觉,哥哥等会儿再洗。”月白竟很少见地缠着他不放,“不好。你也去洗。我帮你洗。”

 

黑羽的心跳突然砰砰变得飞快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,马上就会茁壮地生长起来。他笑了,柔声安慰,“哥哥答应你,洗好了就过来陪你。你就等我一小会儿,好不好?”月白无声地眨了眨眼睛,似是回应。

 

黑羽送月白回房,转头望了小院一眼,木桶侧倒,污水横流,泡沫飞舞,可谓一片狼藉。泥地略微不平,积水的凹凼里,倒映着一轮完满的金轮,涟漪微泛,影子碎了又合,融了再散。

 

 

他突然明白过来,他的人生也终将会坠入到方才那样无边无尽的黑暗当中,从此再无黎明。

 

 

但他没想到,一切竟来的如此之快。

 

栖川家的护卫提着刀枪棍棒闯入他们家中,是残阳泣血的黄昏,恶行似是受到这光色的浸润,更是嚣张跋扈。父亲出门在外未归,母亲正准备饭食,忽闻屋外哀嚎一片,见帮众来势汹汹,竟扔下孩子,独自躲入柴屋。

 

屋内器宇尽被毁碎,兄弟两人无时逃脱,逼迫无奈,只好缩到桌下,抱在一起,无声痛哭。混乱之中,武士一把揪住黑羽的脚踝,将他拖到桌外,倒立提起,手握太刀,一斩挥来!

 

黑羽头晕目眩,以为此番必死无疑。哪知月白突然冲出,不晓何来力气,硬是将身高近他两倍的强壮武士掀翻在地!黑羽后颈着地,清裂一响,脑中懵神,整个人如若被抽筋剥髓,软软趴倒在地。

 

众人见是那白发之子,肤表泛起鸡皮,心中俱是恐惧厌恶。武士一脚将他踹倒在地,又往背上狠狠踩碾数余下。月白口呛腥血,十指嵌进泥土一寸,朝黑羽挪去,寸缕艰难。爬到一半,便不再动弹。

 

武士只当一人咽气丧命,一人瘫病求死,又往他们身上吐了一口痰沫,方带领部下,扬长而去。

 

 

眼泪若是在眼中,比什么都要烫,一旦落到耳里,却又比什么都冰凉。黑羽紧紧闭着眼,期待着一觉醒来,不过惊魇一场。

 

 

父亲未归,许是在赌场筹博不尽。母亲守着灶火煮饭,神色麻冷,弃满地狼藉于不顾,仿佛早已习惯。自她生下月白,上门寻短者比比皆是,无论小儿夜啼,还是生老病死,总能落罪于月白,倒也不差这一队。

 

她挽袖撒了一把,将两碗热气腾腾的豆饭放在两兄弟面前。黑羽没有胃口,举筷不落,月白则很是奇喜,觉得母亲仁慈且友爱,朝她一笑,便匆匆下箸。

 

“啊!”吃了没几口,月白突然惊叫一声,鲜黏的液体从嘴中流出,点点汇聚至下颔,滴滴掉落到碗中。

 

“月白?月白!”黑羽腾地站起,上下掰开他的嘴,那颔骨似是要被他捏碎。银光细密,数根缝针深深扎进鲜红皮肉,尚且沾着缤纷甜美的饭粒。

 

“小女将此食进献鬼魔,愿您大记恩果,早日成佛,坐享金银山河辽阔,旦且将我等常人放过。”

 

母亲无闻黑羽的咆哮,无视月白的痛楚,面色一派平和,仿佛此等虎毒残子之举非她所为。她肤色苍白,眼神空洞,如若死人,嘴角咧出不自然的弧度。

 

 

月白的脸颊始终染着冶艳的绯红,黑羽起初以为他是犯了热病,端来水盆,用湿布一遍一遍,不厌其烦地为他擦拭火烫的额头。月白干肿的唇舌泛起一层黄白的浮皮,他便口含凉水,耐心替他渡入,嘴中伤口难以结痂,一会儿便淌出一滩血水。

 

母亲拂落碗筷后就不知何踪,父亲也彻夜未回,黑羽此时竟不知到底该想着他们的恶,还是应念着他们的好。月白自子夜开始泄吐,面色像风干的蜂蜡,眼窝深深凹陷下去,似是要变作一具瘦骨嶙峋,没有生命征象可寻的枯骨。

 

“我,是不……是,快,死,了。”曾经温柔动听的声音变得如此嘶哑低沉,胸腔里仿佛藏着一头破笼而出的猛兽。

 

“不会,你还那么小。我马上给你去找大夫,最好的,你等我,你要等我。”黑羽急急吻舐他眼角兀自流淌的泪水,舌尖扫过凝结浊秽的细长眼缝。

 

“可,我……的心,跳得……太慢。”

 

“你这,傻瓜。”黑羽的声音倏忽猛烈颤抖起来,连揩泪的手指都不可控制的战栗。“我说不会,就是不会。”

 

“怎么……这么,不讲理。”

 

他终于看到,他脸上鲜少出现的笑意。原来是破晓曙光,足能抵挡住他所有的悲伤和无尽的慌忙。

 

“这不算什么,我还能更蛮横。听着,我是你哥哥,为了你我什么会做,什么都能做。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,我也要夺回你应有的东西。我这辈子最大愿望就是陪你平平安安一起到老你明白吗?”他的语速越来越快,冷汗顺着鬓角低落在衣,沁出一个外缘毛糙的圆形。

 

月白呼吸的声音越来越轻,腹部已经凹陷成舟状,带着可怖的弧度,一寸一寸沉下去。

 

黑羽卷起床布,将轻搐的月白裹起。他把他送到背上,为了掩抑心中的恐慌,他竟低声唱起歌来。

 

 

“阳春三月……晴空下,一望无际樱花哟,花如云海……似彩霞,芬芳无比美如画……”

 

 

月白趴在哥哥单薄的脊背上,看着他艰难地迈出门槛,踏着一地破碎的月色,唱着一首破碎的童谣,脚下一深一浅,往医馆的方向走去。

 

“你可不能,不要我啊。”似回光返照,他吐字愈发清晰起来,他把脸埋进哥哥发间,那里散发着汗液与薄血微刺的味道,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
 

“要,你什么样子我都要。只要是为了你,我什么都可以做,变成什么都……”黑羽顿一下,再次把月白软下去的身体往上送了一送。

 

 

夜风甚是凄凉,灯火本就沧桑。

 

酒屋内把盏言欢的平头百姓与他们无关,高庭下明争暗斗的权豪势要与他们无关,熟睡的无关,清醒的也无关,执迷不悟的无关,勘破生死的亦无关。

 

 

他们眼里只有彼此。

 

 

前面街口一拐弯,便可看见不远处一面迎风飞扬的锦织。

 

“有人吗?有人在吗!我弟弟生病了,请帮忙看一眼!”木门发出垂垂老矣的吱呀声,打开一道细缝,里面幽幽探出一双眼白微黄的浑浊眼睛。

 

“大夫!劳烦您给我弟弟看看吧,他肚子不舒服,嘴巴里受了伤,开两剂药就好了!”来者先是瞥了一眼过于激动表情都有些扭曲的黑羽,又看了看垂靠在他肩膀的月白,眼里细算的精光瞬时黯淡下去。

 

“白发的……恕我无力救治,还请另寻别处罢。”又是穿堂风漏过的声音,那扇木门在他们面前永远关闭了。

 

黑羽抬起头,望了一眼与月齐高的旗帜,上书的“仁义道德”,在冷凉夜风中,无声地传递着讽刺。

 

 

月白突然抬起手,勾住了他的脖颈,黑羽的心脏随他的动作猛地复跳了一下,又因他身上冰凉而无力的温度,猛地骤停。

 

“对……我要……丢……”

 

“别怕,我们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。什么都不能分开我们,病痛不能,死亡不能。”

 

“又……诓我呢。”

 

“哥哥永远不会对你说谎。你跟着我,我们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,安安稳稳过完一百年,你说好不好?”

 

“你至少,答应,就算我……你也……罢,”他促顿了一下,一滴温热的水悄然掉落,滑进黑羽冰冷的耳朵。

 

 

“你还是,不要我罢。”

 

 

白发如雪,月色似霜,不过瞬间,一生命理便皆注定。

 

黑羽最后抱在怀里的,是一具温度悄然流失的冰躯。那般彻骨的寒凉,仿佛要一凿一凿铭刻在他心上,日日都念想,夜夜俱记挂。

 

“你生前话说得这样少,死后可要……多陪我聊上几句。”

 
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将逐渐僵直的身体重新挂到背上,慢慢地走向林外的旷野。此时的天际已然开始泛白,人们所希冀的光又重降临于世了。

 

 

“白,弟弟,回家罢。”

 

 

银河在穹宇安静流远,居筑内飘起的青烟如此柔弱,似是无骨,霜野的广袤和寰宇的无边令之畏惧和惮忧,但又义无反顾地献身此中,于是青丝成白发,红颜铸枯骨。

 

这曾是黑羽所向往的。生无何依,死无所寄,多好。

 

 

何其凄惨,何其绝望,何其孤单。

 

 

“你等着,我会来找你。便是受屠戮,入血池,灰飞烟灭,魂消魄散,将整个冥府翻遍,我也要找到你。”

 

他垂首看着血迹斑斑的手掌,伤痕累累的膝盖,又抬起头凝视青褐的坟冢,一丝不自知的温柔缠绕在笑间。

 

有朝一日,他会穿于血海,踏过深仇,一步一印,离得越来越近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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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:终于可以下地府找弟弟了。

白:你谁?

阎:判官,莫动那二色笔墨了,且与我看这一场好戏吧。

判:……只怕这阴间没几天安宁日子可过了。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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