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乘槎侣,仙人萼绿华

【黑白鬼使】维常之华(四)

今天是赶不上重逢了,下章吧

 

维常之华(四)

 

 

棠棣之华,偏其反而。岂不尔思,室是远而。

未之思也,夫何远之有?

 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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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使本名自是不叫“鬼使”的。

 

 

恰逢新魂旧鬼阴阳往返频繁的中元,黄泉路上鬼山鬼海,三途河内船满为患。摆渡艄公见前头奈何桥下船头撞船尾,估摸这塞堵盛况一时半会难得解和,也是闲来无事,便随口与船中渡客聊些蝇头琐屑。

 

即刻有魂捎意,自己晨间见过那幽间鬼使,却并非世传所言,心中难耐琢磨,又十分好奇尚异,不妨将他讲上一讲。

 

恰巧这船汉在石蒜铺岸的三途河上行船十年,也是耳盈稗官野史,眼裕恶鬼忠魂,上达冥界掌管阎魔的足衣之色,下至粗野山夫张三的族谱之册,无所不知,无所不晓。只听他咳喉清嗓,娓娓道说起来。

 

 

鬼使司职:勾摄生魂,拘提亡灵,打击恶人,收降劣鬼,列地府十大阴帅丁位——来由于古无征,故不知何起,若放于十丈软红,却是能将闷海愁山撇上人心,引得泪珠流血。有言道,“富贵荣华不敌生死有命,安和太平难违人生无常”,正是如此。

 

阳间将之奉为阴界神祇,修建宗堂祠庙,所铸石像,不过青脸獠牙,兼有长舌三尺的鬼相。年月香火供祭不断,旦求一岁康宁,祈愿财源大辟。

 

此阴帅尽其职,带其兵,惩其恶,报其功,恐怕有上天入地之能的作孽恶鬼都难逃其手掌。是故冥界能有一番妖宁鬼安的太平盛世,且还络续百年之久,自是少不了一位行之有效能谋善武的死亡信使。

 

鬼使专职缉拿鬼魂,协助赏善罚恶,手执脚镣手铐,蹋烟穿雾而现,莫管街上众猛鬼有何拔山举鼎、力扫千军之能,必是绕道——不过上天而飞抑或匐地而爬的区分罢了,照这理来说,鬼使捕快自该有上一副不怒自威的官势,一具刚猛无俦的体幅……

 

 

依你所言,我之所见过那执招魂幡的翩翩佳公子,莫不是鬼使的继位者罢?

 

非也非也,你有所不知,新任鬼使就职,上任便可脱离苦海,到奈何桥投胎转世去了。而今那位,不但为鬼斯文有礼,做派也和风细雨,决然不负阎魔大人钦定的“冥界头面”之称,据说还时不时拿去与妖界相较哩。

 

可有名讳不曾?

 

因其发白如雪,肤素若霜,着白袍戴白帽,冥界尊其为“鬼使白”。

 

 

奈何桥上道奈何,是非不渡忘川河。三生石前无对错,望乡台前会孟婆。

 

孟婆舀起半勺残汤,凑到鼻尖嗅了一嗅,木草药性渐失,只怕尽数喝下,也不过白水一碗。时已过酉,桥下队伍却仍轧得极长,自奈何桥一路排到鬼门关,足她不舍昼夜衣不解带地忙上四五日。

 

锅妖郁闷呼噜,泡沫零星,腾得甚是有气无力,似诉疲累。孟婆那个气,新任鬼使办事效率也忒高,十年以来,日日如是。加班加点,也不见岁晏薪给之薄厚有何进加!桥下渡河而来的亡魂新奇雀跃,桥上饮汤而去的众鬼欢喜憧憬,哪里还有些阴曹地府森冷恐怖,孤魂遍野的模样?她愤愤戗下一铲,惹来底下锅妖哀嚎一阵。

 

河畔有魂,穷极无聊,竟掰折几丛石蒜,面朝对岸幽然飘经的红衣鬼魅,吟诗作赋起来。曲调悠扬凄婉,惹得旁鬼悲由心生,潸然泪下。孟婆张目嗔视他一眼。

 

正当她暗怨此等苦日何时方能了尽,一片白袂肃肃飞下。孟婆抬头,眼中瞬时一亮。

 

“您休歇罢,此地由我善后。”鬼使白朝她微微颔首,她便速速将方才似是而非的短话全给抛到九霄云外。

 

“哎呀!鬼使大人日理万机,小女哪还敢劳烦您!何况奈何桥一域本就由我职掌,善后料理,不过小事尔尔,我来便是,呵呵!”孟婆绽开一朵自视颇为倾鬼倾魂的笑靥,快手自衣囊内取出药粉,簌簌撒进汤锅,煮药煮得不亦乐乎,送汤送得别有滋味。

 

“原来是我唐突。”鬼使白点头,望了一眼三生石上新旧缠刻的精魂痴意,忘川河畔赏月吟风的荧荧幽魂,方回过头来静静看着孟婆劳碌,“孟婆大人司职长久,厨艺精湛,真是令在下高山仰止。”

 

“君子远庖厨,可从未听闻鬼使白大人拥享举炊之趣啊。”鬼使白愣了一愣,半晌没接上话。他一人独居,事物又繁忙,每至饭点,无不是近找食肆,囫囵一通,一顿算是一顿地过罢了,哪里来炊饮之乐可言?脱口之言,也是荒谬。

 

 

“孟婆大人有所误会,拙手一双,自是近不了庖屋的。”

 

 

鬼使白告辞孟婆,飞身回往地府。途中偶径一片繁闹市井,菜铺字摊一应俱全,农贩画师遍地皆是。一商贩正卖力喧售他的鬼菇,据说种于尸肥流油的荒郊野岭,广纳恶魂冤鬼之怨气。这等噱头,摆到任谁都想博取阴气,壮大元神的冥界,买账的自然不在少数。

 

天有不测风云,倏忽降下瓢泼大雨,许是人间哪处闹将一场横流洪水。他抬袖掩过头顶,低头看到那浅褐蘑菇被洗成棕红,心中顿时一空,又突然麻胀起来,似是万蚁啮噬。

 

他知道自己缺一件东西,那物什能将心拆洗缝补,上下里外,看个一清二楚。他不奢望失而复得,它也迟迟不找上门。

 

 

黄泉路上,阳寿未尽的孤魂野鬼多如繁星,其游荡无所,无能列仙,无处投胎,无寻幽间,只可看着彼岸花灼灼似火,等到寿数尽了,方报道九幽,听候发落。

 

千百年来,它看尽芸芸众生的苦乐,悲欢,笑泪,那些该了债,该还情,早已在三生石前一笔勾销。生死有命,人生无常,看多便看淡;宿命因果,缘起缘灭,看久便看清。

 

生生世世轮回反复,一世终结不过一世起始。有人执于前世未了意愿不放,走到奈何桥上,长叹一息;有人纠郁生时新仇旧恨未报,行至忘川河中,销骨化泥。

 

正所谓:遥迢奈何桥,一步三里任逍遥,千年忘川河,人面不识徒奈何。

 

 

鬼使白自知,他本也该同那些孤苦鬼魂一样,徘徊于黄泉路上,至死方休。然他命改如此,得助雪恨生前愤恚,续任冥界鬼使,尽享这无边伶俜,永恒孤独。

 

他诚然是孑然无依的,但世上不乏有人恰恰正同他坐拥这独苦饕餮,如此想来,自己又不是唯一形影相吊的那个了。

 

 

他冒雨回到阎罗殿,入门便见那位阴界正主坐于云中,举手投足尽数何为风情万种,却不失威严有度,生死判官眼缚素布,手持巨笔,照例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模样,护立在阎魔身侧,因离得太远,倒更像是在与灯笼鬼深情凝视。

 

“见过阎魔大人。”鬼使白下拜行礼。他的面容年轻而美丽,脸上永远挂着淡漠如冰的神色,丹砂三四横,约于目上下,不露妩媚,却见鬼魅。血肉之躯早已埋尘化泥,徒留下一副石心木肠。

 

“礼数累赘,旦舍无妨。”阎魔以指聚风,掠了掠判官缚目的布块,判官赶忙抬手捂掩,仍是满面冰霜。阎魔作恶不成,一脸兴味索然,“鬼使白,且将人间奇闻怪志道来与吾听听。”鬼使白应声作答,将程务如实道来,一五一十,一板一眼。

 

“罢,罢,你且退下。”阎魔听罢,懊丧地揉按太阳穴,恨铁不成钢。鬼使白欠身作辞,白袂飞去,招魂幡上银铃清脆。

 

“我的阎罗殿真是一个无何趣味的地方啊,两座冰山,莫说是萧索如冬,恐怕要冻成九重地下的冰窖,也是无过的。”她看看视若无睹的判官——好罢,的确是视若无睹,又望向阎罗殿外升腾的紫雾,“只怕又不请自来了几只怨恶浓重的毒魂狠鬼。”

 

若这些枉死的冤魂怨气足够强大,唯恐那招魂幡与索命牌难免一度易主。一想到鬼使白一张温润如玉却了无生趣,百年难得一见的俊脸,阎魔心中不免觉得遗憾。

 

黑云压城,狂风怒作,一道金光刺破穹宇,隆隆雷声霎时间响彻殿内,钟鸣鼎裂,灯灭烛熄。她微勾朱唇,无声轻笑。

 

 

“何时才能有些供我笑乐的事呢。”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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