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乘槎侣,仙人萼绿华

【鬼使黑白】维常之华(六)

维常之华(六)


棠棣之华,偏其反而。岂不尔思,室是远而。

未之思也,夫何远之有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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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铃声声幽远,白幡簌簌乱舞,糜雨泠泠在前……黑羽眠去前的最后一刻,眼中一片天地仅定格在如此一方小而轻,奇也怪的所在。

 

自他尚有意识,便是心甘情愿蜷缩在这块冰冷的怀抱中的。他固然恐惧,神经紧绷,强逼着自己一动也不要动。

 

来者为人为鬼,或善或恶,他未尝可知,也无能探寻。然他了然此刻自己正是入了无路可退的境地。蛮郊荒地,与其于腐雨中坐以待毙,不如孤注一掷。

 

黑羽松松垂靠在对方胸口,那处平薄且坚硬,大抵是男性。然莫若论公辨雄,倒也算是可取的说法……某种寡淡而奇异的味道萦绕白衣,黑羽从未闻过,却本能觉得不善。胸膛里寂静无声,同这片旷野一般无二。

 

他脑中极为迷乱,额头也是热烫不已,被突如其来的想法唬得一阵毛骨悚然,又担忧弟弟的下落,自己的来路与去处,不断昏晕,又强撑悠悠转醒,又因体力不支,不知不觉再度睡去。

 

如是循回往复,更是疲累。直至被安顿在一处屋蓬下,方求来好觉一眠。梦里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,漆黑一片。

 

 

“……”

 

黑羽睁开中酒惺忪的眼,目内水汽数几重,所至之处白茫茫。遍身灼痛异常,尤其是脚背两处,简直同被扔进油锅浸炸,而后又半死不活地捞上来无两。

 

隔着眼缝结凝的泪痕和异物,他的目光摇摇飘坠到右端,白衣之人跪在被铺旁,整衣危坐,不苟言笑。

 

“……!”

 

他的眼睛慢慢睁开,张大,呼吸愈发浑重急促。待神志猛然恢复敏锐如初,便难以置信地凝视那人。

 

“……”

 

喉咙艰难滚动,他挣动虚弱无力的手——同在人世无异,已然瘦得皮包肉骨,薄如白纸——手微微颤抖,伸向那人的发,那人的脸,那人的眼,那人的睫。

 

即使眉眼轮廓大有改动,他还是会认出来。

 

无论他作何种变化,如何陌生,如何遥远,如何渴望而不及,他的答案永远都只有一个字,要。

 

是他无疑。

 

黑羽的动作迟疑而缓慢,温柔且爱惜,仿佛天地之间的万物,在顷刻停止流逝,为这场生死的相逢屏息凝眸。

 

待即要碰到,被轻轻避开。

 

“你醒了。”这声音薄而静,是与他内心喜极狂乱天差地别的漠然冷淡。

 

“方才你的怨怒戾气横扫荒野,几近波及地府大殿,然最终在一时之间消失无影,个中缘由,可否有所解释?”

 

现在黑羽脑中委实空无一物,心中亦如是。悲痛,寒冷,怨恨,复仇,绝望,失魂落魄,生不如死,过处满目疮痍,却是他为人存世,未成行尸走肉的至佳证明。他对此深恶痛绝的同时,又深感如获至珍。

 

性命单薄,不知何时才是尽数,然正是这些脆弱的象征,堆砌成固若金汤的城垒,支撑着他,一深一浅来至于此。

 

 

“……”

 

鬼使白打量这少年一番,鼻高唇薄,眉目冰凉,面貌是一种锋利刻薄的俊美,破风割来,教人移不开眼球。

 

然那束目光却沉炽无比,像是被地火点燃,灼灼跃着热光,嘴角噙笑浅浅,竟毫无戒备之意,仿佛正在为何……狂喜不禁。

 

他见少年久久沉默,料是有难言之隐,也不便穷追不舍。“罢,信口所说,不必多意。地府怪志如你多如繁星,也是屡见不鲜。”鬼使白扶膝起身,招魂幡上银铃清脆。

 

“此地为荒废之所,偶有小鬼造访,大多良善无害,尽可任随,无需留意。你乃魂魄之躯,阳气未尽,此处瘴气浓郁,阴火盛重,不宜逗留。你沿前方溪径,顺水方向行十里,至三途河,再往前便是奈何桥,桥头有位送汤女子,凡有不懂,问她便是。”

 

少年见他欲离去,也连忙撑手坐起,可身体脱力,陡然歪斜,竟是又重重摔回被褥。

 

他被撞得眼冒金星,眼见人愈走愈远,便是连滚带爬地去追。雨落喉嗓,只会嘶啦作响,只怕贸然出声,便会落下哑疾终生。

 

眼中雪白影姿如曳叶婆娑,愈是渴念触及,便愈是虚晃缥缈。千山万水,千辛万苦,此番怎可遇而不捉,怎可……再失不得。

 

突来一手环拽鬼使白脚踝,相隔足衣,温热贴合冰寒,不由令他一滞。那手用劲孱软无力,稍作挣动即可轻易脱出,鬼使白也正如此做了。他甩开少年的手,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。

 

“鬼使事务庞杂繁冗,恕我不便作陪。告辞。”鬼使白飞身而去,徒留黑羽一人。他堪堪扬起头,便是连鬼使白的一片衣袂也再难以捕捉了。他望着廊外野风拂芜草的旷地,哽了哽喉头,怕是连吞唾咽沫的小动也牵扯撕扯皮血的痛苦。

 

 

你走得着实太快。

 

慢些等我,不好吗?

 

 

黑羽休整半刻,决定顺流而下,或许可有幸寻见高人,助他一力。

 

他无法说服自己,从月白待己似如未曾谋面的生疏客套中逃离。那份凉寒淡漠的神情,是一封温和的宣判书,蜜血封喉,足以让他惶惧,坐立不安。

 

他知晓个中因果必定纠葛不清,来龙去脉大抵也说来话长,但他从未思虑过那人不是月白的推想,万不可能是巧合,他信心十足。毋庸置疑,那个男子,一定是他的弟弟。

 

样貌会因年岁逐增而大改,眼里眉间神色亦不复曾经,然他自男子身上获悉的感觉,定是月白无错。

 

 

人间关乎黄泉奈何的传说与怪志自是司空见惯,往往被填塞以残酷而血腥的色彩。

 

据说那三途河水色血黄,波流之中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,虫蛇满布,腥风扑面。河畔彼岸花妖娆冶丽,残艳毒烈,赤红近乎凝结为黑,如火如血,触目惊心。花簇三生石,其上缠刻重重痴情精魂,亦载录前世今生。桥上有孟婆烹煮忘川水,饮下便可忘却情仇爱恨,悲欢离合,生在人世的匆匆悔恨,挥刀斩袖的次次诀别,绵如春波的依依相怜,阴阳永隔的深深遗憾……皆化作缥缈云烟,随风而逝。

 

黑羽依白衣男子所言,沿河行进。一颗吊提起来的心脏,在深沉稳和的淙淙水声和美丽悲伤的疏疏红花中,渐转平复。

 

偶有船篷划经,摆渡的艄公本背对黑羽,竟直接将头颅扭过半周,朝他点头致意。碎骨裂音,惨不忍闻,黑羽匆忙回礼,低头赶路。

 

水向西南十余里,广不数尺,内中所流,无血无秽,倒与普通之水无异。跋涉近半日,花影渐重,鬼魅益浓。终望有桥架于河上,险窄光滑,桥下仿若深达千丈,云雾缭绕。桥头鬼城八街九陌,华灯璀璨,如临白昼。

 

一玲珑少女手捧汤碗,赠与预备投生的鬼魂。如有刁钻狡猾、不肯饮用的,她身下妖锅便伸出长爪,束缚其手脚,少女则持勺柄撬开唇齿,强行灌入,无一幸免。

 

黑羽举步上前,却被拥挤鬼流挤至下游。因许久未进食,险险倒地,他趔趄一下,暂稳身形。黑羽遥遥望见那碗中水煮色泽清亮,胜赛琼浆玉露。

 

 

有声私语窃窃。

 

“此汤异妙,叫人将前尘往事一一尝尽,件件遗忘,可有具法得以酿就?”

 

“人活一世,都会落泪,喜、悲、痛、恨、愁、爱,百般心绪,千种喜忧。孟婆将泪滴滴收集,佐以俗世药材,如酒调和,煎熬成汤,分甘苦辛酸咸五味,便是这‘孟婆汤’的来源了。”

 

 

黑羽不曾想到过,若月白早已将孟婆汤一饮而尽,转身投入十丈软红,自己该如何。或许真实正是如此,所遇之人并非月白,不过容貌相仿罢了。阴间可怖,而他生来喜极明敞,投胎转生、轮回入世,才是他最好的去处。

 

月白从未许诺在冥界等他,他已然丢下自己,由始至终,无非他一厢情愿。

 

无可遗憾,他本就不该留在这方窄冷阴湿的所在。

 

 

鬼使白再遇那少年,是在忘川河畔。

 

一抹纤细身影,渐隐在随风而动的彼岸花浪中。花朵悲伤,鲜红而柔软,残阳似血地燃烧。彼岸花的美不被祝福,富集妖异,降临灾难,造就死亡与分离。其花叶不可相守,生生错过。

 

季岁入秋,花反倒开得愈发繁盛,仿佛要一直漫至忘川河中,一路烧到对岸的望乡台。

 

他在血花与青雾中沉默而立,静绝,艳绝,凉薄眉眼此刻仿佛也被染上凄凉的赤火,孤绝,寂绝,反倒胜却以命相绽的秋华。

 

 

黑羽望着站在桥头的白衣男子,招魂幡于风中猎猎飞扬,铃声幽远而清越,踏过千万里足印,追际于此,三千皓发如瀑泻洒,素洁如苍霜,华灯辉煌,浮星流光。

 

神情淡漠,却透出些许迷惑与不解。黑羽仰面看他,他亦俯首望着黑羽。

 

良久良久,黑羽破颜朝他一笑,然对方未应,仍是缄默。黑羽讪讪挠头,只好将灼灼目光坠坠垂放下来,改为盯着脚面。耳畔听闻踩叶折枝而来的脚步,而后一双朱红木屐映入眼帘。

 

黑羽抬头,鬼使白站在他面前,清肃似松,朗秀若鹤,比他还要高出一些。

 

 

“真是奇怪。”他喃喃道。

 

“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。”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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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参考自百科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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